无相水怎么过去
无相水怎么过去——从执念之海到自在彼岸
师父说,山门外那条河叫“无相水” 。
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,正蹲在溪边洗钵 ，水从指缝漏走 ，凉丝丝的，什么形状也没留下，我扭头问：“师父 ，为什么叫无相水？明明就是一条河嘛 。 ”
师父没回答,只把袈裟往肩上一搭 ，说：“你试着走过去看看。 ”
第二天一早,我卷起裤腿下了河，河水不深 ，刚没小腿 ，可才走三步，怪事发生了——水里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影子：小时候打碎的那只青瓷碗、隔壁阿娘骂我偷摘她家枣的话 、去年法会上念错的一段经文……它们在水底转着圈 ，像一群缠腿的水草。
我越走越慢,最后竟站在河中央迈不动步 ，明明对岸就在二十步外，脚却像生了根 。
师父在岸上喊：“水凉不凉？”
我说凉 。
他又喊：“水急不急？”
我说不急。
“那你站着做什么？ ”
我答不上来,低头一看 ，水里的影子正冲我龇牙咧嘴 ，我慌忙抬脚想踩散它们，可一踩下去 ，影子没散 ，反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整张脸 。
那天我折腾到太阳落山,最后是踩着晚课的木鱼声，灰溜溜地退回了出发的岸 。
师父在门口等我,递来一碗姜汤，说：“无相水怎么过去？你得先弄清楚 ，你被什么绊住了。 ”
我说被水里的影子 。
师父摇头：“水没影子 ，是你的眼睛在放电影 。”
第二天,师父带我上山砍柴，路过河边时 ，我特意绕了远路 ，师父也不拦我，砍了三天柴 ，挑了三天水 ，第四天师父说：“再去试试。 ”
这回我学乖了,下水前先把眼睛闭上，可闭着眼走 ，水里的影子反而更清楚了——这回连五岁尿床的事都翻出来了 ，我吓得睁眼，脚下一滑 ，摔了个屁股墩 。
师父在岸上嗑瓜子：“闭眼没用 ，影子在你心里，不在眼睛里 。 ”
我说那怎么办。
他把瓜子壳往河里一撒：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瓜子壳沉底了，什么时候就过去了 。”
我盯着瓜子壳看了三天,它们在水面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，没一个沉的 。
第四天我忽然想通了,冲进丈室对师父喊：“瓜子壳不沉 ，是因为它轻！我不沉，是因为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！ ”
师父正在补衣裳,头也没抬：“那你说说 ，你怎么‘太把自己当回事’了？ ”
我掰着手指数：“我怕踩到影子显得狼狈 ，怕念错经文丢脸，怕小时候的糗事被人知道 ，怕过河太慢耽误晚课……”
数到第十七条时,师父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：“行了 ，你现在知道了，你的包袱比包袱铺还多。 ”
当天下午,我又站在无相水边 ，这回我没卷裤腿 ，没脱僧鞋，直接迈步下了河 ，水里的影子还在——青瓷碗 、骂声、错经文 ，一个没少，但我没停，我一边走一边想：碗本来就会碎 ，骂人本来就不对 ，经文念错下次改。
走到河中央时,最闹腾的那个影子冒出来了——是我第一次上台讲法时忘词，底下人笑场的那一幕 ，我冲它鞠了个躬：“多谢捧场 。 ”然后踩着它继续走 。
二十步。
上岸时鞋还是湿的,裤腿也脏了 ，但回头一看，无相水安安静静地流着 ，什么影子也没了——水面上只有我踩出的那个水花 ，正在慢慢平复 。
师父端着茶等在对面,问：“过去了？”
我说：“过去了 。 ”
他又问：“无相水怎么过去的？ ”
我想了想,说：“淌过去的。”
师父笑了：“怎么淌的？”
“该抬脚就抬脚，该踩水就踩水 ，心里装着事 ，脚底别停 。 ”
师父把茶递给我：“记住这句话，以后不管遇见什么水 ，都这么过 。 ”
我接过茶,忽然想起他最开始那个问题 ，于是反问他：“师父，你第一次过无相水时，水里有什么？”
他把茶碗一搁：“有啊 ，一碗红烧肉。 ”
“然后呢？ ”
“然后我想到我师父说过——吃肉破戒 ，不吃饭饿死也是破戒 。”
“所以您怎么选的？ ”
“我选吃完了游过去 。 ”
那天傍晚的风很好,我把湿鞋脱下来晾在石头上，忽然觉得无相水这个名字取得真对——你想着它是什么 ，它就变成什么 ，你只管走，它便只是一条河。
后来有人问我：“无相水怎么过去？”
我就把师父的茶碗借来,倒扣在桌上：“你见过谁端着碗过河不湿脚的？ ”
对方摇头 。
“那你端着碗做什么？放下碗 ，走就是了 。 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