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囚还是诗奴？
唐代诗坛群星璀璨，贾岛算不上最耀眼的那一颗 ，却自有一种冷峭奇崛的光芒 ，他与孟郊并称“郊寒岛瘦 ”，苏轼一句评语 ，几乎定了千古基调 ，围绕贾岛，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称谓之争：他究竟该被称为“诗囚 ” ，还是“诗奴”？
“诗囚 ”一说 ，源自金代元好问《放言》诗：“长沙一湘累，郊岛两诗囚。 ”将孟郊、贾岛并列为“诗囚”，意指二人耽溺于苦吟 ，为诗所困 ，如囚徒般不得自由，而“诗奴 ”之名 ，则更强调其为诗所役 、俯首听命的姿态 ，两字之差，意味深长：囚是被动的困锁 ，奴是主动的臣服,贾岛究竟属于哪一种？
要回答这个问题 ，得先看贾岛是怎样写诗的，那则著名的“推敲 ”故事几乎家喻户晓：贾岛骑驴吟得“鸟宿池边树 ，僧敲月下门”两句 ，斟酌“推”“敲 ”二字未定，以手作势 ，不知不觉冲撞了京兆尹韩愈的仪仗 ，韩愈问明缘由，沉吟片刻，说“敲 ”字佳 ，从此“推敲”成为苦吟的代名词 ，这则故事生动地勾勒出贾岛的形象：一个沉浸在字句斟酌中 、对外界浑然不觉的人，他并非被谁强迫 ，而是自愿将全部心神交付给一首诗、一个字 ，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,更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服役 。
贾岛自己在《题诗后》中写道：“两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 ，知音如不赏 ，归卧故山秋 。 ”三年得两句，一吟泪双流——这是何等沉重的付出 ，诗对他而言 ，不是消遣，不是才情的自然流露 ，而是一场漫长的苦役 ，他像一个在文字矿脉中匍匐挖掘的工匠，一寸一寸地凿，一粒一粒地筛 ，这样的姿态 ，与其说是被囚禁，不如说是自愿为奴 ，囚徒尚有挣脱的念头,奴仆却已将锁链视为归宿。
“诗奴 ”一词在贾岛身上又生出另一层意味 ，他的苦吟并非毫无方向的自我折磨，而是有着明确的审美追求：冷 、峭 、瘦、硬 ，他偏爱荒寒枯寂的意象——寒潭 、孤鹤 、废馆、秋萤 ，字句间透着一种削骨剔髓的寒意，这种风格上的刻意经营 ，说明他并非盲目地臣服于诗 ，而是以奴仆般的恭顺去逼近一种极致的诗艺，他服侍的不是诗本身 ，而是自己心中那个不肯妥协的审美标准 ，从这个角度看，他更像是被自己设定的牢笼困住的囚徒——囚禁他的，恰恰是他对“苦吟”的执念 。
历代评家对此争论不休 ，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说贾岛“以诗为性命 ” 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；而严羽《沧浪诗话》则批评其诗“如虫吟草间 ”，格局狭小 ，有奴仆气 ，褒者见其诚，贬者见其卑 ，贾岛的“奴性”里藏着一种倔强：他甘愿俯首 ，是因为他认定诗值得他俯首，这种认定本身 ，就带着一种不肯随俗的傲慢 ，他拒绝盛唐的丰腴与从容，偏要走向瘦硬与奇僻 ，这哪里是奴仆的顺从？分明是囚徒的孤勇——以自囚的方式,守住一方属于自己的诗歌领地 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贾岛是诗囚还是诗奴？或许两者并不矛盾 ，他是诗奴，因为他以毕生之力服侍诗歌，甘愿被字句驱使；他也是诗囚 ，因为他将自己囚禁在苦吟的牢笼里 ，不肯越狱，但无论是囚是奴 ，他都并非被动的受害者 ，他的苦吟是一种选择，一种以退为进的美学姿态 ，在那座由推敲与斟酌筑成的牢房里 ，他是囚徒，也是狱卒；是奴仆 ，也是主人 ，他以最卑微的姿态,完成了对诗歌最骄傲的占有。
贾岛临终时，家无一钱 ，唯病驴、古琴而已 ，一个为诗苦了一辈子的人，最后留下的仍是诗，这大概就是“诗奴 ”与“诗囚 ”共同的宿命：把一生押给文字的人,文字就是他唯一的遗产 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