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生日蜡烛有多重
一根生日蜡烛有多重？
这个问题听上去像是个冷笑话,如果非要用数字回答，大约不过几克——一根细长的、裹着彩色螺旋纹的蜡芯 ，搁在电子秤上 ，小数点后两位都未必跳得动，可你要是真把它拿在手里掂量 ，就会发现 ，那点分量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“生日快乐”。
我七岁那年,姥姥过六十大寿，那时候村里还不时兴生日蛋糕 ，表姐从县城带回来一盒 ，上面插着一根红蜡烛，姥姥眯着眼看那根蜡烛 ，说：“就一根？我们那时候 ，一根蜡烛可要顶一间屋的亮 。 ”她把蜡烛吹灭，又点着 ，点着又吹灭 ，像在玩一个新鲜玩意儿，最后她把蜡烛拔下来，擦干净 ，收进了炕柜的铁盒子里 ，后来每年她过生日，我们都把那根蜡烛找出来 ，点上 ，再吹灭，蜡油滴在炕桌上 ，她用指甲刮起来 ，团成一个小球，又塞回蜡身旁边 。
到我十七岁,姥姥八十了 ，那根蜡烛已经很短 ，短到插在蛋糕上几乎站不稳，她吹气的时候 ，假牙差点跟着飞出去 ，吹完她笑，说：“这蜡烛跟我一样，越活越矮。 ”那天散了席 ，她把蜡烛又收回去 ，说：“明年不点了，蜡快没了 。”我说：“再买一根嘛 。 ”她摇头：“这根没点完 ，不能换。 ”
二十岁那年冬天,姥姥走了 ，收拾东西时，我在铁盒里找到那根蜡烛——不到两厘米的蜡头 ，躺在棉花上 ，旁边是一堆揉得圆圆的蜡油小球，表姐说扔了吧 ，这么短 ，连火都点不着，我没扔 ，我用指甲把那些蜡油小球捏在一起 ，捏成一根新的蜡烛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，生日那天我把它点上 ，火苗只有黄豆大，跳了几下 ，又稳住了 。
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：一根生日蜡烛有多重？
它有蜡烛本身的重量——几克蜡 ，一截棉线，可它还有别的重量 ，比如姥姥吹灭它时嘴角的笑 ，比如她刮蜡油时指甲缝里渗进去的红色，比如那个铁盒子在炕柜里放了十几年 ，漆都磨掉了 ，盖子却还盖得严严实实，这些重量加起来 ，比那坨蜡重多了 。
后来我给朋友过生日,三十岁的人 ，蛋糕上插满彩色蜡烛，点起来像一片小火森林，大家起哄让他许愿 ，他闭着眼睛憋了半天 ，说：“希望明年少加点班。”所有人都笑了，蜡烛一吹 ，蜡油流下来 ，有的滴在奶油上，像一颗颗小肿瘤 ，吃完蛋糕 ，那些烧了一半的蜡烛被随手丢进垃圾桶，和湿纸巾、纸盘子挤在一起 。
我突然觉得它们挺沉的 。
一根生日蜡烛最怕的不是烧成灰,是没人愿意把它收起来 ，它在你生命里出现过那么几分钟 ，亮过，烫过 ，滴过几滴泪 ，然后你就把它忘了，可它记得你——记得你几岁那年吹气太用力喷出了唾沫星子，记得你闭眼许愿时偷偷睁过一只眼 ，记得你吹完蜡烛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。
所以现在我自己过生日,只买一根蜡烛 ，点上，看着它烧完 ，蜡油流到蛋糕上 ，我不急着擦，等火灭了 ，我把剩下的蜡头抠下来 ，搁在窗台上，攒了几年 ，窗台上有一排小疙瘩 ，颜色各异，像一排不说话的年轮 。
有一天我妈来我家,看见那些蜡头 ，说：“攒这干啥？又没用 。 ”我没答 ，她拿起一个捏了捏，又放下，说：“你姥姥也爱攒这个。 ”
她不知道,她捏的那一下 ，把蜡头捏热了 ，软了，在窗台上留了个浅浅的指纹。
一根生日蜡烛有多重？
大概重得过一个人的一辈子吧 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