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是指谁？
祖母是指谁？这个问题看似简单 ，却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。
小时候,我以为答案是天经地义的 ，祖母就是那个住在老屋厢房里、永远穿着深灰斜襟棉袄的老太太，她的手指粗大 ，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色 ，却能把一根绣花针使得像绣娘，她的灶台上有三只黑砂罐 ，一只炖我的甜酒酿 ，一只煨母亲的药，第三只常年咕嘟着米粥 ，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。
祖母是指谁？在五岁的我看来 ，就是那个会把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先按进冷水里，再塞进我嘴巴的老太太，烫得我直跺脚 ，她却笑得直不起腰 。
十岁那年,母亲接我回城读书 ，祖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 ，里面是新摘的桂花 ，香得熏眼睛，她说：“给你妈捎去 ，她从小就爱这一口。 ”我点点头 ，却在她转身时看见她用袖口按眼角，那一刻我想 ，祖母是什么呢？祖母是那个明明舍不得你走 、却从不开口留你的人 。
后来祖母病了,我赶回去时 ，她已经认不出我，她盯着天花板 ，嘴里反复念叨一个名字——“阿凤 ，阿凤 ”，母亲红着眼说，那是她自己的乳名 ，祖母把所有人都忘了 ，却还记得女儿小时候的名字，我握住她的手 ，她突然转过头 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喊了一声：“丫头 ，糯米团子凉了 。”
她到最后也没认出我是谁,可在她混乱的记忆里 ，灶台上永远温着一只黑砂罐，等着孩子们回来。
祖母是指谁？再后来 ，我在外婆身上又看见另一种答案 。
外婆和祖母截然不同,祖母沉默寡言 ，外婆是村里出了名的“大嗓门 ”，她骂鸡骂鸭骂天骂地 ，谁家孩子不听话 ，她隔着三亩地都能把人家吼回屋，祖母一生没跟人红过脸，外婆打遍全村无对手——是吵架的无对手 。
可她们有一个共同点：都记不住自己 ，只记得孩子。
外婆八十岁那年摔断了腿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，嘴里还在指挥：“老三家的，你把你侄子的棉袄翻出来晒晒 ，今儿太阳好！ ”“二丫头 ，你妈胃不好，熬粥多搁把小米 。”其实老三家的在外地打工 ，二丫头是她早已去世的女儿——她忘了女儿已经走了 ，每天傍晚都站在门口喊“二丫头回来吃饭 ”，喊了三年 。
我这才慢慢琢磨明白：祖母是指谁？祖母不是一个人 ，而是一种功能 ，她是家族记忆的容器，是所有孩子乳名的保险柜 ，是灶台上永远温着一碗饭的那个人。
祖母是那个在你跌倒时不说“疼不疼 ”而说“不碍事”的人 ，祖母是那个把糖藏到化了也舍不得吃 、等你来了才说“哎呀坏了 ”的人，祖母是那个能叫出你三岁尿床的外号、却记不清自己吃没吃降压药的人。
祖母是指谁？祖母是时间派来爱你的那个人，她的爱不求回报 ，因为来不及求；她的爱不讲道理 ，因为道理她听不清了，她的爱像冬天的棉裤腰 ，松垮 、臃肿 、不好看 ，却把你最怕冷的地方捂得严严实实 。
去年清明,我带女儿回老家，她在老屋的抽屉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，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：“小娟六岁 ，爱吃糯米团子 。 ”小娟是我母亲，糯米团子是祖母的绝活。
女儿问：“妈妈 ，这是谁写的呀？”
我说：“太奶奶 。”
女儿歪着头：“太奶奶是谁？ ”
我蹲下身,把她搂进怀里 ，就像当年祖母搂着我一样，我说：“太奶奶就是——你冷了 ，她想给你加衣；你饿了 ，她想给你做饭；你还没开口，她就知道你想说什么，世界上所有奶奶都有这个本事 ，不管叫祖母、外婆 ，还是老阿嬷 。 ”
女儿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糯米团子的味道。
祖母是指谁？祖母是指——在你的人生里，永远有一个座位留给你的人 ，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，那个座位还温着 。
